“普通人”張頌文

  如果我不普通,又怎么演普通人呢?

作者:本刊記者 魏含聿 發自廣東湛江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9-28
  看見我跟著工作人員走進房間,張頌文迎了過來。
  鴨舌帽、長袖衛衣、休閑褲、帆布鞋,他一身輕松,笑意盈盈,和他塑造過的任何一個影視劇角色都不相像。看過越多他的戲,越會在第一次見他時感到,你其實并不認識他。
  今年4月,婁燁導演的現實題材電影《風中有朵雨做的云》上映,在戲中扮演老唐的張頌文,終于被觀眾們注意到了。他把老唐演得太像老唐了,像得嚇人。
  事實上,從業二十年,張頌文演過很多小角色,大多數的觀眾卻很難認出他,因為觀眾基本找不到這些角色是被同一個演員扮演的痕跡。究其根本,就是像!不出戲,也不搶戲,精確地演出那個小角色本來該有的樣子。
  “這沒什么可聊的,也沒什么可被稱贊的,就是當演員的基本素質和職業操守。”張頌文重重吐出一口煙,輕描淡寫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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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生活中來
  張頌文不愛接受采訪,但是只要約到,便很容易問出足夠行文的內容,因為他會認真地回答每一個問題,有時還會自行擴展。他可講的故事,實在太多。
  “你不用急,慢慢問。”他說話不緩不急,很從容。他希望我們的采訪不要拘泥于一問一答的工作狀態中,因為最真實的他,在生活里。
  說是“去吃頓便飯”,可一路上走走停停,5分鐘一杯青草凍,10分鐘一塊廣式月餅,倒更像是跟著張頌文去探索當地美食。
  在湛江拍戲不過兩個星期,張頌文已經摸到了數家本地人才會去吃的街邊小店。“雖然這家店不起眼,但廚師是從五星級飯店出來的。”他的語氣得意洋洋,仿佛那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與陌生人攀談是他的本事,而通過這本事得來的生活知識,就是他塑造角色的靈感來源。“當演員的,在現場絞盡腦汁地想問題,也都是瞎想,真實的表演,一定是取材于真實的生活。”所以張頌文每時每刻都在觀察生活。
  演員是一個很“把身子”的工作,一進組就是幾個月,每天從開工到收工,人都不能離開劇組拍攝的范圍,要隨叫隨到。看似閉塞的工作環境,卻完全阻礙不了張頌文對生活的探索。
  除去走戲和正式拍攝,演員每天都有一大半的出工時間是在做準備工作,甚至只是干等。等待布置機位和燈光,等待各部門的配合。“這么算下來,就算是在劇組拍戲,我每天依然有十來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觀察生活、了解生活。”
  劇組里的兩三百人都是他觀察的對象,因為絕大多數的工作人員就是來自尋常百姓家的普通人,和他們聊家常,張頌文會收獲生活中最普通的瑣事,和最微妙的細節。
  “我今天做妝發的時候,我的化妝師跟我講,他老婆會在家接一些外包的針線活兒,所以視力不太好,因為每天盯著縫紉機上的針線,還要剪掉線頭,很累眼。”了解到這些,張頌文很興奮,他說如果將來有機會讓他演一個裁縫,他就知道,演出視力不好這個細節,會讓角色變得更加真實。
  如果拍攝的地點是在戶外,張頌文就會在大塊的等待時間里,揣上一部對講機,在劇組周圍滿大街地轉,捕捉那些最樸素、最真實的社會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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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個普通人
  張頌文喜歡接觸普通人,也喜歡做個普通人。
  《風中有朵雨做的云》上映后,張頌文兩次拒絕了自由撰稿人呂彥妮的采訪,理由是,他覺得呂彥妮寫不了他。“我和彥妮是有私交的,所以我清楚她的風格,很文藝,用詞華麗,娓娓道來。但這一套用在我身上卻不好使,我太接地氣了。”
  張頌文直言,很多記者都覺得他不像演員,因為他給人的感覺太普通了。“可我本來就是個普通人啊,而且我不普通的話,又怎么演普通人呢?”
  他說自己對角色的理解很簡單:所有的角色本質上都是普通人,即便是古代皇帝。“每個人都有七情六欲,每個人都要吃喝拉撒,用普通人的思維去理解人物,加入普通生活中的行為邏輯,這個角色就會令觀眾信服。”所以張頌文要求自己,像普通人一樣地生活。
  而作為一名演員,若想在街上自由地閑逛而不被認出,最好的辦法就是像他一樣,“扮演”一名普通人。“我和周圍人有相似的著裝、相似的行為反應,他們就不會特別注意到我。”
  晚飯之后,和他走在人來人往的金沙灘邊,沒入人群中的張頌文,真的很普通。
  他大搖大擺地走著,隨心所欲地和坐在岸邊等待收網的漁民聊天,跟著其他觀眾一起向賣唱的歌手歡呼、起哄,甚至會接過歌手的話筒也唱上兩句。沒人覺得他與別人有什么不同,包括他自己。
  “普通人就是會去乘坐最普通的交通工具,會去菜市場買菜;普通人就是走在街上會好奇張望,會‘隨波逐流’,遇到看不慣的事也會嘮叨兩句。”他說,如果日常生活中都不能讓人相信自己是個普通人,在戲中又怎么能演得像呢?
  作為表演指導,張頌文常常告誡自己的學生,地球上就沒有明星這個職業,那只是個稱號。而作為演員,如果不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走到哪里都要一群人護著,都要走特殊通道,那還表演什么呢?
  “你的表演是給普通人看的,你卻做不成一個普通人,那你的表演就會被普通人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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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行后的爛菜葉
  從少年時代開始,張頌文就有個信條:盡人意,聽天命。他不覺得這是悲觀的宿命論,相反,他很積極努力,因為“盡人意”才是第一位的。
  1999年,25歲的張頌文放棄了在中旅集團月薪過萬的導游工作,只身一人前往北京,去考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所有人都覺得張頌文是在玩一場帶有賭性的游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去圓夢的,或許那位激勵他的姑娘也知道。
  其實,在張頌文的心中,一直藏著一個電影夢,但他對任何人都不敢說,因為他覺得說出來會很可笑。“一個祖祖輩輩都在種地的農民家的孩子,文化水平是中專,專業對口的工作是服務員,怎么敢說自己想拍電影?”于是那個夢在他心里藏著,藏到自己都忘了。
  直到一位新加入旅行社的姑娘問他,有沒有什么夢想?他才第一次帶著玩笑的口吻說他熱愛電影,姑娘鼓勵他去考北京電影學院,有夢想就要去努力實現。他似乎被閃電擊中了一般,立刻沖去領導的辦公室辭了職,并收拾了行李,訂了機票。
  和那位姑娘的對話發生在上午10點,當天下午4點多張頌文就已經到了北京。“我當時就想,今天有人點燃了我,那我就要在今天爆發。我很怕第二天一覺醒來,又把什么都忘了。”
  原本以為想拍電影就要當導演,但因當年的北電導演系不招生,便機緣巧合地去考了表演。考試時,聲臺形表他沒有一項考得好。唯一能記住歌詞的一首歌被他唱跑了調,普通話根本講不標準,不會跳舞,甚至做不好廣播體操,表演也只是憑直覺在演。
  但他依然考上了電影學院,張頌文受到了很大的鼓舞,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但畢業后無戲可拍的挫折,又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演員。
對張頌文有點了解的人,都會知道他和周一圍剛畢業時跑組的故事。
  第一年,他們跑了300多個組,沒有拿到一個角色。第二年,留在北京電影學校當老師的張頌文跑得少了點,也依舊有200多個,處境卻并沒什么改善。用他自己的話講,那些年的他,真是衰到家了。
  之后的十余年里,張頌文得到的機會都很少,要么是些小角色,要么是些不那么好的制作。也會接一些表演指導的工作,但生活依然很拮據。最窘迫的時候一天的飯錢只有5元,傍晚去菜市場買便宜的青菜,被熟悉的商販揶揄,送他的那堆爛菜葉,豬都不吃。
  “我也不怕人笑話,因為是真的窮,想裝富也裝不出來。”多年后講起這些,張頌文已經是置身事外的狀態了。他感謝生活的打擊,讓他可以接受命運帶來的任何結果,“不然過去辛苦的十幾年,不就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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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來了20年的春天
  張頌文從北電畢業的時候,已經快30了,親戚朋友都說,轉行近五年,也沒見他拍戲,應該考慮一下是不是真的入錯行了。
三十而立,于是他想,到了30歲生日那天,至少要立下一個志愿,明確自己接下來的路要向著哪個方向走。
  29歲那年,他很慌,他始終下不了決心。“如果我不適合表演,那為什么我考上了電影學院呢?為什么念書期間還總是得到老師們的表揚呢?我見的組很多,雖然選上的很少,但也是有的,證明還是有希望的。”但日漸窘迫的現實生活,也實實在在擺在眼前。
  30歲生日如期而至。那天,張頌文一個人去了北京國子監里的孔廟,希望能在那里汲取一些營養,幫助他做出抉擇。然而,在里面轉了又轉,還挑選了兩本書,張頌文的心里卻沒有任何收獲。
  出了國子監,他遇到了一家非常小的咖啡店,從來不喝咖啡的他,想為自己的生日創造一些儀式感,便硬著頭皮點了一杯售價25元的咖啡。
  沮喪地坐在店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就那樣東看看西看看。突然就被墻上掛著的一幅畫吸引了,畫上是并排列著的清朝十二位皇帝。
  “我當時就在想,人家是怎么當的皇帝呢?管理一個國家的壓力不是比我跑組的壓力大多了么?相比之下,交不起房租算什么?只能買蔫了的菜葉算什么?”突如其來的熱血讓張頌文找到了自己三十而立的志向:要堅持當演員,到死也不放棄。
  “我是一個能夠堅持埋頭苦干的人,我相信這樣的態度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果,只是我從沒想過它會來得這樣快。我現在一年能拍四部戲,我覺得我的春天來了。”張頌文笑起來眼睛就瞇成了一條彎彎的線。
  千辛萬苦地熬了十幾年才迎來初春,這算快么?
  剛入行的張頌文25歲,也算是“小鮮肉”,只可惜那個時候的影視圈都是陳道明、劉佩琦、斯琴高娃等中生代演員在挑大梁,青年演員基本上只能演配角。等到張頌文終于到了40歲,步入中生代演員之列,市場上卻又開始流行“小鮮肉”了。衰到這個份上,張頌文便悲觀地認為,等到60歲可以演爺爺了,或許事業才能有些起色吧。
  “所以我非常珍惜現在這個多元化的市場,既有年輕人挑大梁的戲,也有我們中生代挑大梁的戲。”張頌文的春天,比他預期的早來了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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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精明的藝術家
  讓張頌文感受到春天氣息的,并非知名度的提升,而是一些更為實在的數字。
  以前,一年只能接到2個月的工作,其余10個月都在家里休息,近幾年,拍戲的時間可以占據十個月了。同時,張頌文現在的收入,不僅可以支撐全家的日常花銷,不用擔心房租,還能帶著家人一年旅游一次。
  “我的下一個目標是希望能攢夠錢買下我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能在老家買就行,北京的房子還是離我太遙遠了。買了房子就可以再去實現購物自由了吧,不像現在,只能在淘寶上買點百來元的衣服穿。”
  說起這些,沉穩的張頌文,竟帶著孩子氣的口吻。他毫不避諱地談及對物質財富和舒適生活的向往,“我都沒有擁有過,又怎么有資格說我不想擁有呢?況且,我們努力工作的原因之一,不就是希望能夠用金錢改善生活么?”
  張頌文對良好物質生活的渴望是真切的,但即便在他最落魄的時候,他也從不會“出賣”藝術,換取報酬。
  因為堅持為學生做個性化輔導,張頌文每教一個學生,都會提前做幾個月的案頭工作,看他所有的影視作品、所有的活動視頻、所有的生活記錄。
  當表演指導的時薪不算低,但張頌文總是要花大量的時間備課,每年只能教一兩個學生,每個學生也只教10次課。這樣一來,全年做表演指導的收入也應付不了多少日常開銷。
  而現在,片酬已經足夠支撐張頌文和家人的生活,且忙于拍戲,沒有太多的時間做表演指導,張頌文便參加了綜藝《演技派》的錄制,把自己的表演經驗免費分享給更多渴望學習的青年演員。
  “在我生活最窘迫的時候我也想過,是不是可以變得精明些,多賺一點。”張頌文無奈地笑了,轉而又十分認真地強調:“可是太精明的藝術家會失去靈感,而且,在我心目中,表演是藝術,藝術絕不是膚淺的商品。”
  “可是我這樣大方地公開分享表演經驗,其實還是有私心的。我希望能幫助到更多的青年演員提升演技,這樣的話,整個行業就會變得更加良性,我也能保住自己的飯碗了。不然,行業都不健康了,我還怎么當演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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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話張頌文:沒有興趣成為誰家的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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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風窗:你認為成功的演員就是要把他本人藏在角色后嗎?
  張頌文:我深信,任何一個演員都離不開他的皮囊,一定是以本人的樣子去扮演角色。但是為了讓觀眾更信服這個角色了,就需要下一些功夫。我會用一些笨方法,比如改變走路姿勢、改變說話的語氣語調、改變身形和發型,把這些和角色所做的事情結合起來,觀眾就會找不出演員本人和角色之間的關聯了。在我看來,這就是一個相對成功的表演。
  當然,有些演員沒有興趣去塑造千百種角色,一輩子就只想把一個類型的角色演好,這也是很偉大的。堅持在一個領域里走下去,就會成為這個領域的專家。可怕的是第三種,演誰都不像誰,甚至都不像他自己,就是所謂的“四不像”,那就大錯特錯了。
  南風窗:幾乎所有演員都會講: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但是我認為,這樣一句話可能更像是一種心理安慰,其實還是會渴望能夠演主角,或者戲份多一點。
  張頌文:你說的肯定沒錯。全世界的演員都算上,我就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演員說,他這輩子就希望演小角色。每個演員都希望可以演一個更好、更重要、更全面的角色,渴望被觀眾看見。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那樣的機會,有的人就是成了黃金配角,而且在這個位置上發光發熱,大家覺得你就適合演小配角,你也只能接受。其實演員的臉跟京劇里的行當很像,要分生旦凈末丑。如果你是一個丑角,現在很少有故事會讓丑角挑大梁,那你就只能演配角。
  但是也有例外,比如黃渤和倪大紅老師。他們以前在很多影視劇里就是做配角的,而且是丑角那一類。但他們就有這個本事,讓他們的小角色綻放魅力,獲得了市場的認可。之后便開始有人愿意讓他們挑大梁,他們就變成了主演。黃渤是最成功的例子,而他的成功于我而言是非常欣慰的。這個行業開始包羅萬象了,黃渤都能當主演了,我張頌文還怕什么呢?他給了我很大的力量。
  包括倪大紅老師前段時間演的《都挺好》,他能演得那么光彩奪目,并且獲得市場上所有人的認可,那是角色的魅力,而不是演員本人的光環。他們都很會隱藏自己,觀眾不用在乎黃渤本人和倪大紅本人是什么樣的,只要相信他們演的角色就好了,拿作品跟觀眾說話。接下來,我也渴望自己能夠成功,驗證市場上有可以讓小角色變成大主演的可能性。如果我真的做到了,也會給很多人一支強心針,堅信好好做、好好演,總有一天大家會認可你。?
  南風窗:你在做表演指導的時候,一定也會教導自己的學生潛心表演藝術,而不僅是追名逐利,是吧?
  張頌文:對,這很重要。
  所以我現在特別不愿意去做一部影視劇的表演指導,因為你為一部影視劇做表演指導,解決的是演員在這部戲里的表演問題。我認為這就是臨陣磨槍,只是“光”而已,并不會“快”。我希望給我的學生一把利器,讓他可以在將來自己斬開所有荊棘。如果什么表演積累都沒有,就直接得到我的表演方案,這樣對他是不公平的。因為給他一些雕蟲小技,對我來說太容易了,但是對他不利。
  一旦他覺得那些雕蟲小技可行,便會覺得表演不需要積累,不需要生活,甚至不需要基本功,只要在拍戲的時候找個表演老師教教他,就可以應付所有的戲,那他可能就會想,張老師,我包養你吧,你就只做我一個人的表演指導,我養你的下半生。對不起,我從來沒有興趣成為誰家的食客。
  而且,這樣的表演指導的存在,對整個行業都是有傷害的,我不能去做這樣的事情。我只愿意做一個普通的表演老師,把我所知所想跟其他演員分享,我們共同成長。這樣的成長,一定是基于對表演藝術的尊重。年輕演員要熱愛這個行業,要像我們當年一樣,把表演的基本功練扎實。而我作為表演指導,則要堅持: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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