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的自我救贖

  特殊的情報生涯賦予麥家最具獨到性的寫作題材,是珍貴經歷賜予的一把寶劍,所向披靡。但這一次,他扔掉寶劍,拾起了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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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刊記者 尤丹娜 發自浙江杭州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19-09-18
  來到位于杭州西溪濕地的“麥家理想谷”時,是臺風利奇馬過境的次日午后。陽光熾熱、蟬鳴正歡,仿佛前日的肆虐風雨從未發生。
  麥家還沒有來,早上6點到下午2點是他的固定寫作時間。我和麥家的助理沿著溪水行走,她指給我一條遠離主路的曲折小徑。這里很多雜草亂石,道路兩邊,一面是溪水,一面是半人高的叢生植物。
  她給我介紹:“麥老師的照片和采訪視頻幾乎都是在這里拍攝的。”
  這道天然的屏障藏匿起麥家面對鏡頭時的拘謹,而每次拍攝之后,為了躲開行走主路時不可避免的各式寒暄,他會再次折返,特意走繞遠但無人的小路。
  無論是之前通過文字的了解,還是此刻旁人的介紹,這都是一個耽于內心、對陌生關系疏離的人,這讓我對即將到來的采訪有些忐忑。
  麥家來了,戴著一頂草帽、穿著格子開衫,布料勾勒出柔軟的輪廓,像是任何一個尋常遇到的大叔,但伸向我的手是生硬的,語氣淡漠而緊繃。
  直到我們開始分享童年、聊起故土與文學。他的目光漸漸柔和起來,語調也越發像纏繞在山間的溪水,講起那些連綿起伏的悲傷痛楚和乖順流淌的平緩時刻。
  麥家自1986年開始寫作,2003年起便以特情題材的作品聞名。小說《暗算》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同類型的小說《解密》更是被翻譯成33種語言,被《經濟學人》評為“2014年度全球十大小說”,英文版被收進英國“企鵝經典”文庫,成為繼魯迅、錢鐘書、張愛玲后,唯一入選該文庫的中國當代作家。特殊的情報生涯賦予麥家最具獨到性的寫作題材,是珍貴經歷賜予的一把寶劍,所向披靡。
  但這一次,他扔掉寶劍,拾起了故鄉。暌違8年,長篇小說《人生海海》面世,離奇的人物、跌宕的故事內核仍在,容器卻不再是遙遠難測的特情和諜戰,而是你我都曾擁有過的舊日時光。
  這是以文字回歸故土的最好時刻。年過半百,心平氣和。生命從故鄉出發,寫作到這里抵達。8年的時光漫漫長長,凝成一葉小舟,載著麥家穿過溪水,與故鄉的大海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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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路歸家
  寫故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主動將自己放逐的游子來說,身心的歸順在文學內外都異常艱難。
  麥家多次談起他備受煎熬的年少。爺爺是基督徒,外公是地主,父親是“右派”和反革命分子—這幾頂來自家庭成分的“黑帽子”在特殊的歷史時期不斷發酵,成為他最深切的痛苦與負累。時代的毒打令仇恨沒有對手,父親成了他的假想敵。
  自考入大學后離家,17年的軍旅生涯、11年的成都生活,麥家享受自己在他鄉的時刻。2008年3月,母校解放軍藝術學院對麥家發出就職邀請。北京,游子追夢的殿堂,意味著更大的世界、更多的機會,也許將做得更大的事業。
  5月,檔案被提走,各項手續辦理結束,一切準備妥當,麥家準備再一次上路,離童年與故鄉編織的夢魘再遠一些。
  但汶川地震發生了。
  麥家趕去災區,驀然發現地震前自己的心中所想與現實的巨大差距。在他的印象中,老年人似乎都很難落淚。生活的殘忍、漫長的時光會將一顆心打磨得冷漠堅硬,再也沒有柔軟的淚水可以傾瀉。但前往地震現場的一路,麥家遇到的幾乎都是哭泣的老年人—有的抱著年幼的孩子,有的抱著自己坍塌的房屋碎片……這些被歲月浸泡過的渾濁淚水砸在麥家心上,令他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家中的兩位老人。
  逃離家鄉是為了躲避舊日的苦痛記憶,去北京是為了滿足虛榮心,但在災難面前,前途、虛榮,甚至耿耿于懷的童年陰影,都成了一戳即破的假象,經不起苦難的洗禮。
  生命中的真實忽然被喚醒。
  這一瞬間,他決定不去北京了。不要大舞臺、大世界和飄浮的虛榮,他要去做更質樸的事,完成該完成的使命:去盡孝、離家近一點、多照顧父母一些……
  麥家留在災區做了為期一個月的公益,6月中旬便著手調回杭州。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做了逆向的選擇。災難催生出非常樸素的感情和對生命的惋惜,驅使他越過數年的隔膜,到年邁的父母面前。風燭殘年,垂垂老矣,生命的滄桑感撲面而來。
  但還是有些遲了。麥家的父親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回到家,父親已經忘記了他,直到生命燃盡,也沒能再給他一次父子之間神志清明的對談與和解。愛的背面或許不是持久的憎恨,而是輕淡的遺忘,哪怕那遺忘來自疾病,也足夠令渴望和解的人感到錐心。
  這份遺忘帶來的痛苦張力也被他寫進了《人生海海》。主角“上校”經歷了諸多坎坷與苦難,他沒有被苦難殺死,卻被記憶拋棄,以一個七八歲孩子的單純心智度過余生。他活著,卻又不能正常地活著—苦難換來一雙純真、蔚藍的眼睛,這是莫大的反諷,也是對他苦難一生更為極致的不公。
  如果真的要善待他,就該賜他一死。但麥家覺得“生命是從來不會善待人的”,現在的結局更飽滿,也更能體現真實的人生。“死有的時候很容易,死亡的瞬間會帶來壯麗和揪心的剎那感觸,但對讀者來說缺乏一種生命的體驗。”
  如果不是突如其來的地震引發的心靈余震,如果沒有這次人生中途的折返,如果沒有這十年和父母的相處,如果沒有深刻體會過被遺忘,麥家自覺對生命的體味不會有如今的重量,《人生海海》也不會是現在呈現的厚度。
  麥家現在常會驅車回鄉看望自己的母親。“生命是從來不會善待人的”—但人可以盡己所能地想想辦法,少留一些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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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學解藥?
  結束《人生海海》的寫作與宣傳工作后,麥家做了一個小手術,將陪伴自己十多年的膽囊結石切除。小說里,主角“上校”是一名外科醫生,另一個人物林阿姨則以注射過量麻醉劑的方式結束生命;現實中,麥家躺在外科手術的病床上,看著緩慢推入血管的麻醉劑,感到虛構與真實勾連之間生命的脆弱無力。
  這場早有準備的小手術是他生命里鮮有的,可以被預知的痛苦。
  更多的苦難是被命運早早設下的關卡,往往來得猝不及防。備受歧視的家庭、永無止境的批斗、滲透在生活細枝末節的有罪感與屈辱感……在觀念閉塞的村落,這幾乎給一個孩子的童年判了死刑。
  麥家一直記得那些對旁人來說無關緊要的時刻。那是一次“尋常”的逃難,武斗要來了,麥家這樣的家庭是斗爭的重點,父母抱著年幼的麥家準備逃到鄰村的親戚家。很小的孩童被安放在顛簸的肩頭,和父母慌張的心跳共振著,往昔平凡日常里熟悉的世界開始因為加速度和倒放變得扭曲,風景和人群都變得面目可憎,像一場無法蘇醒的噩夢。
  “人很難記住幸福和被愛著的那些時刻。記憶會從什么時候開始?就是從傷害開始的。”記憶被傷害過早地開發,恐懼種在心里,遺忘來得太慢,又因為內心敏感豐富,遭逢同樣的經歷,麥家會感到比別人更加痛苦。
  擁有蜿蜒的內心世界對一個渴望平順的生命來說并不公平。但在文學創作的世界里,苦難與身心動蕩皆成了一種天賦。
  麥家覺得自己天生就應該也只能成為一名作家。12歲起,這個飽受白眼與摧殘的農村孩子開始寫起日記。痛苦無處傾訴,日記成了最好的朋友。這份簡單易得的宣泄讓他嘗到了將生活的苦楚通過文字“排出來”的甜頭,日記本成了垃圾桶:白天的委屈、夜晚的夢魘都能照單全收,第二日太陽升起,又可以有新的底氣。
  日記一寫就是二十幾年。這不僅是接通苦楚現實生活與虛構文學世界的隱秘通道,更讓麥家鍛煉了遣詞造句的能力,對文字產生了幾近相依為命的親密感。
  到了今天,很多作家功成名就后就不再寫作,用曾經作品的知名度維持體面的生活,依舊可以享受作家的榮光。
  但麥家依然還有強烈的寫作沖動。無論是否能夠寫得出來,他都很享受在電腦面前敲敲打打的過程。和文字的親昵已經成為一種習慣,生活也全部都濃縮在寫作里。
  3天前,麥家睡不著,便開了一個新的文檔寫作,斷續投入了大概20小時的時間,緩慢寫出4000字,在出門接受我采訪之前一鍵刪掉。
  “包括《人生海海》,我也常是寫了四五萬字后刪掉重來。寫作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功利的事情,是生命存在的一種方式。能不能寫出來?能不能和讀者見面?見面以后是否會獲得正反饋?這些我不考慮太多。”
  這篇被刪掉的文章,如果草草結尾,找個地方發表,以麥家現在的知名度,亦當獲得一片慣性的叫好。但他不會這樣做—這4000字的意義已經完成了,它們陪伴他度過了一生中因寫作而安心、愉悅的20小時。在這20小時里,流浪著的心神被妥善地安放在字里行間,找到了它的故鄉。
  文學不僅可以安放無家可歸的作者,也能提早撫慰在各自生命里奔波的蕓蕓眾生。
  《人生海海》出版后,許多讀者在社交平臺分享自己的閱讀體會—壓抑、流淚、感到痛苦是普通閱讀者的關鍵詞。麥家有時會點進微博看這些書評的主人,他們的年紀很小,成長的道路剛剛展開,麥家曾以為生命的苦水要等到一個人年過半百才能體會,但此刻,《人生海海》將這份苦楚提前渡給了更稚嫩的一群人。
  麥家很欣慰于這樣的反饋。生命無常,苦有常。每個人都應該做好準備迎接人生中被苦海襲擊的那些時刻,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自然可以勾勒,但文學更應該體現生命苦的一面。“怎么應付苦海?讓無邊的苦海變成有邊的,這就是作家應該完成的。”通過文學的苦難表達,讓讀者掌握一定應付苦難的能力,預先知道生命可能有很多黑洞,有很多苦澀,是對苦難的預防,也促使人們在現實生活中更加珍惜來之不易的甜。
  麥家講起,如果畫自己的眼睛,他想要一雙因恐懼而瞳孔張大、眼皮卻緊閉著的眼—這雙眼睛不是畫家能夠畫出的,只有作家可以描摹。
  描摹人生中無法具象的苦,打一劑透徹筋骨的預防針,別的不行,只有文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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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里迷路
  痛苦叢生的人生密林會有曙光嗎?
  還是會有的。
  在麥家度過成長期的那座村莊,集體愚昧、被政治擠壓的逼仄環境令人無法呼吸。但知識青年來了,這些相對有學識、置身于窒息的山村政治格局之外的年輕人,有的做赤腳醫生,有的做老師,奔走在醫療與教育的一線,為局促的鄉村吹來了一陣清新的風。
  負責麥家班級的兩位老師恰好就是知識青年。村里的其他老師會將他和他背后政治成分不堪的家庭聯系起來,但知識青年們不會。麥家成績好,性格乖巧,兩位老師把他當純粹的“優秀學生”看待。偏見帶來的枷鎖被解開,在兩位老師身邊,麥家得以逃離屈辱的桎梏,得到短暫的尊重與放松。
  一男一女,一個數學老師,一個語文老師。在精神塌陷的村落里,他們為麥家構筑了一個沒有偏見的新世界。小學三年級到畢業,兩位老師像是兩個“有性別的太陽”,是黑暗叢林間透出的稀薄曙光。
  這份微弱的光亮支撐著麥家趟過年少的黑暗,也給了他日后前進與和解的能力。這一次《人生海海》面世后,諸多評論家、讀者都從這個故事里讀到了慈悲與和解,認為這是55歲的麥家與糾纏他半生的童年陰影終于握手言和的標志,是自傳式的自我救贖。
  麥家覺得自己始終是一個悲觀的人,“我不知道以后我還能不能寫出作品,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寫出作品來,它肯定不會是個歡天喜地的故事。我看到的世界是相對陰郁、幽暗的。”雖然生活也有快樂的那一面,那一面就由別的作家、在別的作品里完成。
  “快樂不屬于我”—快樂也似乎從不屬于麥家筆下的人物。無論故事的背景是特情還是日常生活,無論是他熱衷塑造的“脆弱天才”還是作為故事配角的眾人,這些人物換了身份地位,換了職業、年代,卻永遠都跟著作者麥家一起在傷痛和灰暗中打轉,在人生的密林間迷路。
  但這一次,麥家不再為這打轉和迷路感到羞恥。
  每個作家都有屬于自己的生命底色。麥家的底色是灰暗而悲傷的,這個色調無法選擇,就像他無法選擇的童年。他常說童年是自己的一條尾巴,剪不斷又擺脫不掉。曾經他極力想要藏起這條尾巴:人怎么能有尾巴呢?
  人生行至此刻,麥家漸漸可以與這條尾巴和諧相處,它是成為一個平常人的負擔,又是成為一個作家的暗道,正是這條無法割棄的尾巴塑造了獨一無二的自己。
  麥家現在甚至會帶著某種欣賞的眼光去看自己苦楚的童年和它帶來的屈辱。因為如果沒有這些,他便不能有今天的寫作能力和磅礴厚重的內心世界。
  但人生不是一道解出答案便一勞永逸的數學題。對麥家來說,自我和解的時效性也不會是“永恒”。
  “通過寫作,在這一段時間內找到了和解的方式,可能過一陣子,這種和解就消失了。但如果沒有這次和解來緩沖,沒有寫作帶來的文本的和解,深陷在痛楚拉扯中的人就不會知道和解的意義。”
  人生如海,往返起伏。生命依然是藤蔓叢生的密林,如果沒有陽光劈開的縫隙,黑暗會越來越堅不可摧,有一天會將人吞噬—恰好是文字里短暫的和解:今日的星光、明日的閃電,黑暗不斷被驅散,即使光芒轉瞬即逝,這一次的“光亮”也可以滋潤生命—見過了巫山與滄海,當矛盾與死結再次顯現,就總有信心和能力去編織下一次和解。
  走出人生密林的唯一方式,不是大刀闊斧地砍伐,分筋錯骨地撕扯,而是在這里迷路—是迷路也是漫步,“走不出去,就認下來,把生命中的東西認下來,它是你的,與其如鯁在喉,不如咽下去”,等待和解,也等待下一次曙光。
  采訪結束后,麥家被留在工作室里完成編輯布置給他的“作業”。在濕地旁邊的玻璃房里,他的背影像是一塊地圖,弓起的背脊是開闊無言的故土,有湖泊有山川,有堅硬也有泥濘。
  風和雨都會再來的。和解和沖突也會往復。但這一刻,命運的種種猙獰偃旗息鼓,在文學的世界里,他暫且可以做一個神情專注的孩童,編織一個悲憫、和解的圓融世界;在文學之外的世俗生活里,擁有自己眷戀的妻兒,在漫長的熟識之后向陪伴他的同仁們要煙抽、打趣工作室姑娘衣服后面的飄帶像他那條剪不斷的童年尾巴。
  這是另一種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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